一个中将,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。
他若不回一句硬话,以后在土木系中还怎么站得住?
所以他回了一封&34;陈长官离任时曾有明确交代,江阴要塞不得轻弃&34;。
他知道这封电报会怎么被解读。
没关系。
他要的就是让别人知道,他罗卓颍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捏得动的。
他拖几天,等着陆诚再派人来商量,那时候再给个台阶下。
撤,也是他罗卓颍主动愿意配合,而不是听你陆诚一纸命令就动。
这一字之差,在军中就是天壤之别。
他想得很好。
他甚至想好了见到陆诚派来的人时该怎么说话:先谈江阴的形势,再谈部队的难处,最后叹一口气,说既然副司令坚持,那职部只好从命。
这样,面子保住了,部队也保住了,将来陈系那边问起来,他也问心无愧。
但他没等来陆诚的人,更没等来唐生志的电话。
他等来的是南京官邸里的那部红色话机。
电话铃响起来时,罗卓颍刚坐下端起粥碗。
熬了一宿,天快亮时参谋端来一碗白粥,配一碟酱菜,他还没喝上两口。
电话铃在里间的桌上响起来,急促、尖利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
参谋进去接了,片刻之后脸色煞白地出来:&34;司令,是上边。
&34;
罗卓颍的手一抖,粥碗往桌上一搁,溅出几点米汤。
他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像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他似的。
他走进里间,深吸一口气,拿起话筒,刚喊了声&34;长官&34;,常周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。
&34;尤青啊,江阴的事情,我知道了。
&34;
罗卓颍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出汗。
&34;有些难处,我明白。
&34;常周泰说。
&34;你在前方苦撑,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。
不过仲明也不容易。
国难当头,陆诚资历虽浅,但能力是有目共睹的。
南京城外这一盘棋,没有他转不动。
陈辞修走的急,留了话给你,这是你们的情分,不是军令。
军令还得以大局为重。
&34;
罗卓颍的喉咙动了动,没敢插话。
&34;资历也好,面皮也好,都要往后放一放。
&34;常周泰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。
&34;你听仲明一句,往常州撤下来。
江阴该舍还是要舍,留得青山在,将来反攻才有根。
&34;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。
罗卓颍握着话筒,背上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话到这份上,再犯迷糊就真的愚了。
常周泰已经不是在劝说,是在救他。
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:一次是老将的不忿,两次是什么意思?真明着搞派系斗争,当常周泰不存在啊。
常周泰说&34;资历也好,面皮也好,都要往后放一放&34;,等于明着告诉他:你和陆诚在较什么劲,上面看得一清二楚。
别试探上头的耐心。
他罗卓颍是陈系的人不假,可这天底下,谁又是谁的人?说到底,都是常周泰的人。
罗卓颍是聪明人。
聪明人最大的本事,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,什么时候该装糊涂。
当下他立正了身子,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看着他的军姿,答道:&34;是。
长官放心。
职部坚决服从唐司令和陆副司令的指挥,即刻部署部队向常州方向转进,绝不贻误战机。
&34;
&34;好,好。
&34;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软化了一些,&34;尤青,你是老将了,我有数。
前线的事,多和仲明商量。
&34;
说完,电话就挂了。
罗卓颍还举着话筒,等里面只剩嘟嘟声了,才慢慢放下。
他站在原地,好一会儿没动。
窗外已经透进天光,灰蓝色的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长又瘦。
参谋长在门口探头,小心翼翼地问:&34;怎么样?撤吗?&34;
罗卓颍横了他一眼:&34;撤。
&34;
然后他大步走回外间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,一仰脖喝了个干净,把碗重重墩在桌上:&34;告诉各军,立即准备撤退。
命令作战科把收容计划重新做出来,一个小时之内发下去。
&34;
参谋长敬了个礼,转身跑了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