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山前线的枪炮声一天天稀了下去,到后来,连守在电话边的通信兵都分不清那声音。
两边的阵地都还在。
第三师的兵依旧缩在土坎后头,第九师团的兵也依旧趴在田埂上。
白天里,日军偶尔打几发掷弹筒,第三师也回几枪,像两个都没念过书的泼皮隔着一条河互相吐口水,谁都碰不着谁。
第九师团的兵换岗也不猫腰了,大白天直着身子从田埂上走过去。
第三师的兵看见了,不气,反而觉得好笑。
这仗打到这个份上,两边都成了戏台上的角儿,锣鼓还在敲,人都不肯真动刀。
白天晒太阳,夜里两边就都精神了。
哨兵隔着田埂互相看,看到对方换岗,看到对方点烟。
那点烟的火光一亮,两边都按兵不动。
都知道那儿有个人,也都知道那是个敌人。
谁也没先开枪。
开枪容易,收了场子难。
日军的掷弹筒打得越来越没准头,有一发落在离国军阵地三十步远的空地上,掀起来的土块砸在一个兵的钢盔上,当的一声。
那兵缩了缩脖子,骂了一句,接着睡觉。
到了饭点,两边都升起炊烟。
守着电话的通信兵打了个盹,电话一响,一个激灵坐起来,接起来却是炊事班问盐的事。
他骂了一句,把听筒搁下。
枪炮声又响了一下,很轻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跺了一下脚。
第三师的兵私下里说,这哪是打仗啊。
等云河坝那边耗出个结果,这边自然就散了。
李玉堂没有催过底下。
他的日子和士兵一样:啃果子,看天,听电话。
钟彬有一回问他要不要组织一次夜袭,弄点动静出来。
李玉堂摇摇头:&34;省着点子弹,也省着点人。
&34;
钟彬就不问了。
两个人心照不宣:这地方,不动就是功劳。
动一下,第九师团就活了;不动,第九师团就死在这条线上。
方山不动,云河坝那边的第六师团,就连最后一个盼头也没了。
钟彬又问:&34;司令那边,会不会怪咱们不真打?&34;李玉堂啃了一口果子,说:&34;司令要的是结果。
咱们把结果给他就行。
&34;
胡宗南的部队也是,本身伤亡就大。
现在更不愿意挑起事端,只要第九师团不往云河坝去,那把它留在方山也行。
可在这僵住的地方,两份战报却都在往上写着&34;激战&34;。
李玉堂给南京的电报里写:职部于方山以南与敌第九师团反复争夺,阵地几度易手,我部伤亡虽重,士气不馁。
这份电文是他自己拟的。
钟彬看完,笑着说:&34;上一回添了&39;浴血&39;,这一回又添了&39;易手&39;。
&34;
李玉堂说:&34;不写&39;易手&39;,上面就该问我们为什么还不打了。
&34;
钟彬把电文递回去:&34;写得好。
南京看了安心。
&34;李玉堂没说话。
他看了眼天色,又看了眼方山的方向。
那两样,今天都很安静。
吉住良辅给上海大本营的电报里写:我部正于方山以南与优势之中国军队苦战,敌军抵抗顽强,我部正逐步推进。
那份电报是参谋拟的,吉住看了一遍,只改了一个词,把&34;对峙&34;改成&34;苦战&34;。
参谋问明天怎么打,吉住说:&34;照旧。
&34;
吉住良辅这一夜也没有睡。
他没有问云河坝的消息,可他在等。
那边的消息一到,他就动。
方山他是不打了,可走之前,他要咬一口。
同一天,两份战报在空中擦肩而过,一份往南京,一份往上海。
两边都把自己的处境写得血肉横飞,好像方山已经成了南京城外的凡尔登。
陆诚把第三师的战报按在桌上,没说话。
赵德明站在一边,问:&34;要不要回电问清楚?&34;陆诚摇头:&34;不问。
方山打成什么样子,我心里有数。
问多了,李玉堂反而不会打仗。
他只要还趴在方山没跑,这仗就算他打了一半。
剩下那一半——再说。
&34;
赵德明又说:&34;第六师团的电台,从昨晚起就再没响过。
&34;
陆诚没抬头:&34;没话了。
没话的人,下一步就是只能是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