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是耗材,少年自然没有名字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【65-a2】。
只是孩童自然不喜欢用数字代号称呼彼此,他们更愿意用外号——比如小黑。
至于巴里,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,说是等以后离开基地就可以用了。
两人踏上了前往深潜大厅的走廊。
走廊很长,两侧是标准化的工业流水线风格,除了功能性的标识,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据说公司为了节省成本,又把培训周期缩短了。”巴里凑近他的耳朵,压低声音说道,“本来我们这一批应该是十四岁才入场的,现在你看,除了我,全是你们这些十岁的小豆丁。”
公司告诉他们,只要“活过、一年”,就能获得正常生活和教育资源,在未来成为一名光荣的公司职员预备役。
但即便是单纯如少年的孩童,都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仅仅是虚假的大饼。
在旧网里,恶意ai随时会烧穿这些孩童们未经足够训练的大脑。
少年见过太多人,连大多数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会彻底报废,变成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塑料袋运走。
别说一年了,能活过一个月的都寥寥无几。
“不过,你跟我一起,那就是跟对人啦!”巴里注意到少年的情绪有些低落,用力拍了拍他的背,“我已经活了四个月了。要不了多久,我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。”
他有些得意地昂起头,浅棕色的卷发微微颤动。
“别担心,我会把我的技巧全部教给你的~如何绕过触发器、如何识别恶意ai……”
少年看着巴里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,心中的不安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尽管他总觉得这个满口西班牙语单词的同伴有些不靠谱。但在这个地狱里,有个朋友总好过孤身一人。
“嗯,我会努力活下去的。”少年说。
没多久,他们便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气密门。
门后,是一排排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冷却缸。
那是他们的工位,也是他们的棺材。
【旧网】
深层的赛博空间中没有天空的概念,只能看到数据流不时从上方落下。
少年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深海中的潜水者,放眼望去,深邃的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真空,四周只有缓慢流动的、水银般的数据流。
它们从无尽的远方流来,又消失在视平线尽头。
但少年很清楚,这片死寂之中藏着无数凶恶的捕食者。
“跟紧我,小子。能不能挖到数据是其次,命只有一条。”
巴里的声音通过内建通讯频道传来,他的虚拟形象漂浮在少年前方不远处,正灵巧地在一块块漂浮的数据平台间跳跃。
为了节省运算资源,他的身影自然也是一个模糊的、带着噪点的轮廓,始终与前方的一队黑客保持着“安全距离”。
那对黑客是刚刚在宿舍里欺负过少年的几个孩子。比起“老练”的巴里,他们显然更有冲劲,或者说,他们急于向公司证明自己的“价值”。
在他们更前面的,是一个巨大的、有纹理,没有反射的黑色方块。
那是他们今天的目标——一处未知的旧网数据堡垒。
“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,是自己。他们想要头功,那就让他们去。要我说,这种未知区域,第一批去就是用自己的命去趟地雷。”巴里说
“你也没来过这里吗?”
少年的视线扫过四周,试图在杂乱的数据信息中寻找不自然的波动。
“没有。”巴里耸了耸肩,“所以我才让你等。我和你说过的这种地方很可能有伏击型……”
在漫长岁月中自我迭代的恶意ai,已经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行为逻辑,可以以此为基础进行分类。
最多的是追猎型和伏击型——前者依托全域扫描算法定位目标,一旦锁定,就会像附骨之疽般永不脱链;后者则不会主动追击,不释放扫描波,而是像食人花一样,将自己精巧地伪装成正常的数据包,直到猎物完全放下戒备,主动读取时才会露出狰狞的獠牙。
在和巴里一起深潜的这些日子里,少年见识过太多因为贪婪而死掉的同伴。
他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观察,学会了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旧网中潜行。
但正是这种谨慎,让他成为了整个宿舍中活得第二长的人——虽然他也只有十岁。
“我们要和前面那些黑客保持距离——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跑路。”
两人交谈间,前方的几名黑客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了黑色方块的边缘。
少年屏住呼吸,看着那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穿过那道如水幕般波动的黑色外墙。
但它异样安静,没有任何防御机制被激活,没有反击电元,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验证都没有弹出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们就那样轻易地进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