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逐叙这样,显然跟前者沾不上边。
到了这个时候,苏聆兮仍在想对策,多年习惯使然,她极擅长破解困境,相信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,只有不够聪慧的头脑。
当务之急,正是解决叶逐叙这颗不知何时就要爆炸的火药,在妖邪还没有开启正式大战之前,将镇妖司与浮玉队伍整合。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。
如何解决。
以好听的承诺,动人的利益,耐心的开解,苏聆兮的余光触及镇国印上栩栩如生,威严端正的浮雕。
以死亡的威胁。
她是如此打算的,今夜她搬出镇国印,就不打算无功而返,是以头脑清醒,条理明晰,神色自若,但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之后,活跃的思绪同睫毛一起凝住了。
“难看吗?”叶逐叙毫不在意地甩动,将另一只手衣撕下,见她蹙起的眉心,又噙笑问:“你身边的男子,也有这样的手吗?”
“你瞧,难道我不应生恨?”
苏聆兮静默不语。
迄今为止,失去记忆最大的弊端出现了,翻从前的旧账,她只能罚站。这种不想接受,又无从反驳,只能全盘接受的滋味,令人感到煎熬。
她清楚感知到,镇国印已经催到到极为可怖的程度,给面前的人送去了死亡威胁。这个时候,任何行为都应该停下来,但惊灭一直在头顶悬浮蓄力,剑莲不散,极度失势下,他仍要对峙。
“今夜大家被镇国印震慑,短时间内不会来触你霉头,镇妖司有段安稳日子过了。”
这位不吝于在自己面前表露痛苦,展现弱小,将入妄形容得痛不欲生的故人,毁去面具后,实则相当能忍,在巨大的压迫与威胁中,他脸上一丝异样也不显。
“但我想,你的目的还没有达成,镇国印你最想给谁看。”叶逐叙问:“我,是吗?”
苏聆兮不置可否。
叶逐叙就该是个聪明人。
不论失忆前,还是失忆后,她都不会喜欢一个蠢蛋。
苏聆兮嘴唇翕动,目光从他惨不忍睹的双手上挪开:“我今日的心愿有达成的可能么。”
她不看了,叶逐叙反而低眸看向十指,苏聆兮的喜好不随着大众走,但她同样喜欢美丽的,完好无缺的东西,连大掌教都说,这孩子得天独钟,自小拥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,养成了挑剔的习性。
“你以为我会怎么做。”
说话间,叶逐叙取回了惊灭,握紧,他用了极大的力气,手背状如淤血的青筋隆起。
勉强粘连的瓷器,一受刺激便四分五裂,分崩离析,他的手比瓷器还要脆弱,沾染了各种术法,因果深深,连着淌出的血也是黑色的,浓稠的。惊灭欢快地将它们吸取吞食,吃得酣畅,剑身又长出三寸,越发威风凛凛。
苏聆兮从没放松过对这片空间的压制。
他们离得本就不远,只几米,十几二十步的距离。
叶逐叙提剑朝她走来,每走一步,他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一分,到了十步内,压力会转变成反噬,化为实质性的攻击。
苏聆兮这次什么也没说。
身经百战的修士,最会捕捉危险,规避危险。
再说,这么大的镇国印,谁看不见?
“以为我和你一样,被身份困囿,下令想着分寸,说话想着和气,既要对手知难而退,又要想尽办法维系两方摇摇欲坠的关系。真不真,假不假,逢场作戏,各留余地。”
“以为你不杀我,我也不会真动刀戈,既然镇国印在这里,注定了今夜思量,犹豫,想通后妥协的人只会是我,对么?事情谈妥,你我各自回府,以前的事就当做玩闹,谁也不提,自此万事大吉了。你是这样想的,对吗。”
苏聆兮不否认。
只是这番话让她又一次升起了该死的,脱离控制的预感。
眼前的人,实在无法用常情常理揣度琢磨。
心思看不出来,她看出些别的。
苏聆兮从没有小看叶逐叙的实力,然而现在,感受更为直观。
从未小看。
依旧超乎意料。
不多时,叶逐叙已在十步之内。
双指抹拭剑身,他的动作优雅潇洒,鲜血滴滴答答洒落,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开刃仪式。
在浮玉的文字里,开刃即饮血,寓意杀戮,死亡。
心底警铃撞响,苏聆兮手指搭在腕骨上,触到挂在腕上的符篆手绳,编织过后手感分明,这让她想扯下一根问问剑莲内其他人的情况。大家分布在哪,有没有遇到危险,让他们尽快离开剑莲,越快越好。
“苏聆兮,我不喜玩闹。我的剑,出鞘就是要杀人的。”
叶逐叙吐字轻而慢,话里再也没有虚假温煦的笑意和伪饰的平静,在惊灭闹出的诡异动静里,透着压抑的森冷。
镇国印的力量托举苏聆兮,使她微悬空中,像被一轮湛湛明月拱卫,皱眉思忖时,端是清清肃肃,威仪万千,不可攀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