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全是这厮作用。今早我们打从太婆家出来,便分头去布置。吴老寿同着王子福,我们俩悄悄躲在大眼前底下。无巧不巧,这厮率领着韩家丫头上了桥。吴老寿上前去捉这厮,倒反吃这厮打下水去。幸亏王大哥伶俐,不同那厮去火拼,号召我们一齐去捉那厮。不料这厮好生了得,几个人近他不得。照这光景,叫他走了也是不难。却不知这厮安着什么心儿,已经跳出围子,又不走,又引着我们赶他。及至去赶,他又跑了。像这样儿缠磨了好半天,大家都有些懒懒儿。早该这厮命根当绝,他走走,又掉头望望,猛不防被一根木桩一绊,颠出有好几步远。刘麻子奋勇上前去捺他,两人滚到田里,这才被我们大家获住。我心里还愁韩家丫头料是逃了,谁知依然被太婆擒获。”刁老太婆笑道:“我为小孩子的事,哭还哭不过来,哪里有这心肠去擒获他?偏生是这丫头错了道儿,又落在我们这阱坎里。如今大功是已经告成了,大家来斟酌斟酌,究竟怎生个办法?”
且说阿祥就擒之后,被肖楮卿等人用一根绳子,四马攒蹄反背着,套刁扁担。那些人高高兴兴,嘴里打着呼哨,一路抬至刁家庄侧,扑通直惯在地下。此时阿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指望自家就获,凤琴必然可以趁此暇隙,远遁他方,不至罹他们毒手。及至到了此处,睁开眼睛四面望了望,忽见凤琴已经扣在一座大碌碡上,又听见刁老太婆说话,知道凤琴是因为认不得途径,以至重罹浩劫。不由从丹田里叹了一声,露出无穷失望之色。凤琴一见了那阿祥赤着膀子,身上带着好几处伤痕,再从萧楮卿口里,知道阿祥全因为留着自己遁逃地步,不肯远走,同他们有意纠缠,以至被获。此际感激阿祥已到十二分分际,顿时桃花脸上,珠泪纵横。只恨自己糊涂,辜负阿祥待我这番美意,谁知仍是同归于尽。今生料想不能遂他私心的希望,来世倘若有知,我定然不忍负他。
凤琴正在胡思乱想之际,忽见那一班人都纷纷随着刁老太婆进入篱门里。阿祥已被他们解下绳索,只捆着一双手,簇拥而去。便有人也从碌碡上解下绳子。另外有些人抬了一口小棺材儿,大约来收拾这小孩子的死尸。凤琴走进里边,一眼瞧见那昨夜住的小房,赵二的小外甥女儿已倚在房门口,用一个指头叼在嘴里,站着瞧看热闹。刁老太婆坐在上面。许多人齐齐排列在阶下,交头接耳,无非议论这事。刁老太婆用一只手指着凤琴说道:“你这不安分的蹄子,好好将你放在栈房里,并不曾亏负你,你为何随着这厮竟想逃走?依我的性气,便须活活将你打死,方泄我心头之气。是你这萧老伯替你说了人情,留着你这副花容月貌,我却别有用处。至于这个狗男子,我却不能饶恕他。”说着,被命旁边的人将阿祥拥得近前,大声喝问道:“你这厮姓什么?叫什么?你同韩家丫头有什么瓜葛?为甚从老虎头上来扑苍蝇?险些被你将老身的一段好事,白白弄坏了。你这厮定然爱着韩家丫头的颜色,才出这死力来救她。你们这些男孩子,几曾见真抱着热心救人出险,万一韩家丫头是个丑陋不堪的女孩子,便是拿着人大的帖子来请你去救护他,你还未必肯来呢。你们看我这说话在情理不在情理?”说着便抬起那个三棱角的眼睛,向阶下望了望。只听见阶下暴雷也似的喝了一声说:“太婆真是明见万里。太婆更何必同他辩驳,我们有的是刀,将这厮拖出去毁了罢。”
这时候旁边却走过萧楮卿,微微含笑,慢条斯理地对着刁老太婆笑道:“这厮一片热心来救我这侄女儿,在他的意思,却以为大功告成,高飞远走了。谁知太婆洪福,他们已经出了栈房,却又奔刁太婆家里来。可见这厮的行为,天也不容,却像白白地来捉弄他一般。及至我们带领弟兄们来捕捉他,那厮全没有计较,业已被他逃脱了。他偏生同我们做耍,待走不走,到底被刘麻子捉了。当大家追赶这厮的时候,我在路上好生懊悔,就不曾分着几位弟兄们去擒获韩家丫头,白白又让她逃遁了。再意料不到,我这侄女儿又赶到太婆这里来,这算是老西儿注定的姻缘,太婆应该享的这股财帛。适才弟兄们主张,要将那厮开剥。在我的愚见,我却要来讲个人情儿。那厮虽然不应该弄此狡狯,究竟他总是个劳而无功,他心里未尝不十分懊恨。在太婆这边开剥了他,原不打紧,总觉得杀身害命,白白地将地方污坏了。横竖老西儿货船泊在江口,我们太婆停会子总要向那里去同他交涉。我们一边将我这侄女儿交给他,顺便就将那厮身上缚块石头,悄悄地趁半夜里放落江心,饶他一个全尸;且可以送他顺着这江水东流,转回家乡。他死了也还感激太婆,保佑太婆开年再添一个肥肥白白的好孙子,易长易大,长命百岁。太婆觉得我这话还可以不可以?”几句话说得刁老太婆也笑了,只点点头,命人将阿祥抬放在院落里。依然将凤琴关在一个房间。
此时萧楮卿又走到阿祥身边,笑问道:“你这位大哥不在今夜,便在明早,就要升天了。我劝你少不得也要留下一个名姓儿,叫我们将来提着你,也还有个纪念。你不许一味装作哑,你便一共不开口,恐怕放你到江心,你也该吐出‘哎呀’两个字来。好哥哥,你将名姓告诉了我们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