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错,这正是沙家巷。”冯子澄又道:“你这沙家巷,听戏是几个铜钱?睡一夜是几个铜钱?”又一男子笑道:“呸!你要进去,就请进去玩一玩,钱是不和你家计较的。”冯子澄心里一喜,暗想:“这是那里造化,原来这里还有不要钱的呢。可想那栈房里的堂倌还藏着奸,他说道至少还要十二文呢。”于是大踏步走进去。先前那个男子便高高地喊了一声:“有客来了。”冯子澄刚跨到里面,只见东也是一个房门,西也是一个房门,一例地都挂着白布门帘,大大地吃了一惊,暗想:“这个晦气!怎么跑入这丧户人家来呢?”正不知向哪一个房里走去才好,又被那男子震耳地喊了一声,更弄得六神无主。一个团团转,可巧有一个门不曾挂着白布,便直走进去。不打紧又把冯子澄吓呆了,眼见是一条长长甬道,那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也不少。原来冯子澄在屋里弄昏了,反窜出大门外面,他还疑是那一位姑娘的房间呢。引得那些侍鸨子个个发笑。
冯子澄正待再转回去,猛觉得身后透出一阵鬓云香味,早有一只纤纤玉手将自己的袖子拖住,啭着那呖呖莺声说道:“可坑煞人了,路简直都认不得了。你家向这里来,是再也不会错的。”冯子澄遂不觉盈盈地跟着那位女子走入。便见一个老婆子高高地揭起门帘,让冯子澄进去。冯子澄抬头一望,只见五光十色,陈设非常华丽。他做梦也不曾到过这种地方,身子顿时矮了半截。自己觉着这身打扮,不配坐在那椅子上,转向房门后面一张矮凳上一屁股坐下来。那女子笑道:“哎呀!你家坐在哪里去了?快快请炕上坐。”冯子澄道:“不敢不敢,这里坐着也好。”那女子知他是个怯生儿,便也不和他谦让,便高高地坐在上面椅子上。一霎时又走入许多粉白黛绿的妖魔,有长有矮,有肥有瘦,都也不理冯子澄,各自嬉笑。冯子澄低着头,垂着眼,正仿佛老僧入定。
猛然,那老婆子向他问道:“你家听听戏罢。”于是那些女子,大家都嚷着“听戏”二字,吵得不可开交。冯子澄也点了点头,大家这才住声。只听得房门外板鼓响起来。又走入一个油松大辫的男子,递过一柄纸扇,交在冯子澄面前。冯子澄暗想:“如今是冬月内,他们倒真讲究,还用得着扇子。”待不去接,又怕他们见笑。只得接过来,一扇一扇地不住手乱摇。那男子便被他怔住了。先前那女子知道冯子澄是错会其意,便望那男子挤挤眼睛。便见他将扇子握在手里,一面便直着喉咙唱起来。冯子澄是一句不懂,只觉唱得热闹。接二连三的唱过几个姑娘,大家又陆续都散了。
冯子澄还只是呆呆坐着不动。那先前的女子又敬了他一杯茶,笑问道:“你家贵姓?”冯子澄欠身答道:“不敢,小可贱姓是冯。”那女子笑道:“原来是冯老爷。没事可常到这里来坐坐。”冯子澄又点点头。到此方才觉得渐渐熟了,偷眼向那女子瞧着。只见她浓眉大目,蒜鼻猩唇,倒是一个胖团团的肥婢。只是那面上的粉,搽得有一二分深浅,终究掩不住那铁青颜色。眼眶周围,都隐隐安着一层浮毒。冯子澄却算是初次遇着美人,目不转睛的向她赏鉴。引得那女子格外装出风骚模样,向冯子澄瞟了一眼,趁房中没有别人,便轻轻在冯子澄肩上一捏。这一捏不打紧,早捏得冯子澄骨软神酥。两个人正在作光的时候,那外面又唤起来:“宝姑看茶,宝姑看茶。”便看见那女子如飞地跑得出去。冯子澄见房里没有一个人影,便站起来用鼻子在那姑娘床铺左近偷闻香气,几乎连那个马桶都恨不得翻转过来嗅一嗅。
正在如痴如醉时,先前那个老婆子又闯进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冯子澄攀谈,说:“冯老爷,我替你和我们宝姑娘做媒罢。”冯子澄微微一笑,暗想:“这倒很好呢,我可也要续弦了。只怕他们索得聘金太大,我手边又没有多少钱,如何是好?”只是干笑,又不敢答应。倒是那老婆子见冯子澄身上没有什么油水,便也不再往下说,改着口道:“既然冯老爷不愿意在这里住,改一天也好。便请冯老爷将戏钱赏给他们罢。”冯子澄听了她这句话,好像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般,心想:“怎么唱几个小曲,也还要钱呢?三十六着,走为上着。”便装着不懂他们湖南口音,脚下一步一步向外边挪去,就想溜之乎也。那老婆子也瞧出八九分,说时迟,那时快,早横身向房门口一拦,冷笑道:“老爷可将他们戏钱开发,怎么没有回话?难不成老爷听不见吗?”冯子澄暗想:“这可糟透了!”只得硬着头皮问道:“你们这里规矩,听戏是二十四文,是十二文?”那老婆子笑起来说;“冯老爷不要同我们开心,谁不知道我们这里规矩,开个牌便老例是一千铜钱。”冯子澄瞪着白眼恨道:“你们这里价钱怕没有谎?”老婆子道:“谁扯谎?扯谎的罚他今世里做龟。”冯子澄急道:“你们难道不算是做龟,还算是做鳖?老婆子道:“不管他龟也好,鳖也好,请冯老爷开开恩,赏给我们罢。”这时候两个人的声音都高了,旁边便也走进几个姑娘,又有些侍鸨子也站在门外听笑话。只见冯子澄道:“不谈了,算我晦气。我身边却没有铜钱,只有洋钱。如今的市价,一块洋钱足足换一千三百九十六文。我给你一块足色的,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