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是诬陷。”卿如许垂眸道。
季方盛听到这句话,情绪一时压制不住,眼泪汹涌而出。
盛名才子,一朝沦为阶下囚。满篇的惊才诗作,一夜间成了人人唾弃的惑众妖。
季方盛侧过头,低语道:“这事儿原是有起源的。两年前,我去l州时路遇劫匪,奔逃到一处死胡同中,无处可退,谁知突然冲出来一个书生,名为安慈。那时他带着他的一个兄弟,俩人不顾性命地救了我。后来我回了长安,常与他通信往来,二人相谈甚欢,遂成了知己好友。”
“那时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,只以为他就是一个普通书生,他文采斐然,诗作极佳。蔡老向来说我眼高手低,因我一向对我的诗颇为自信,放眼天下,也没有几位是让我心中为之折服的诗人。可对于他的诗才,我却十分仰慕。可我那时只知道他似乎生活得很艰难,并不清楚个中原因。可这回秋闱,我却见到了他――原来他是一位混族仕子。”
“他诗才不输于我,这些年我知道他为了考学付出了多少,背负了多少。他那日通过了乡试,挂榜传胪,高兴得给我一连写了三封书信,说他终于能来长安了,还一直追着我长安天气如何,问我他该带些什么行囊,说他母亲还为我缝制了一双鞋垫,要亲手带给我……”
季方盛面上无限失意,眼有绝望之色,“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而我是阅卷官。他好不容易到了长安,老天爷却要我亲手葬送他十年寒窗的希望和理想,让他为之努力的一切付之东流……你说这到底是他的劫,还是我的劫?”
卿如许心中触动,只觉得胸中连日来的那股不平之气又翻腾起来,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长安代表了大宁最为富庶繁荣之地,我生于斯长于斯,借着父亲的庇护,向来做事只图一时快意。昔日你在逐华诗宴上也曾提起过长股国,你说大宁未来将向何往,也皆在年轻仕子手中。其实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些,以为血统天定,等级自分。可后来见到安慈后,我才开始意识到所谓出身,并非天定,可能只是起源于人的贪念,不过是一群人想要辖制另一群人,才编造出的谎话罢了。就像混族人的科举,也不过是一场当权者的戏罢了。”
世间众生的性命,似乎都掌握在当权者的手中。以一己之身,对抗整个天下,一如蜉蝣撼大树。
卿如许道:“正是因为众人皆知这是做戏,因而才不约而同地噤若寒蝉。你早前在殿前问及陛下如何阅卷,便已经探明了陛下的意思,你又何苦非要去撞那南墙呢?”
季方盛笑道,“我做这些,只是想为混族人说句话,想为天下所有像安慈这样的人,讨一回公道。就算不成,大不了便是一死。这世道不公,所有人万马齐喑,敢怒不敢,可大丈夫得立于天地之间,岂能因为位卑轻而不发声?微弱也罢,孤掌难鸣也罢,总要有人抗议。即便身先士卒,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卿如许听得此,心生敬佩。
季方盛不愧是蔡老的得意门生,承其志,得其衣钵。也或许,蔡老本也打算要为混族人在御前进的,只是却被季方盛抢了先吧。
“只是”说到伤心处,季方盛的目光又暗了暗,带着无尽的冷意:“只是没想到……我拼尽全力,却终沦为一场荒谬至极的笑话。”
他没想到,最后他的罪名并非是因替混族人发声,而是因诗作鞭挞时政。他原打算为了争取混族人的平等待遇慷慨就义,却没想到反被人借机整治,半生声名,俱已尽毁。
卿如许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季方盛回过头来,望着卿如许,问道:“你呢,你究竟为何出仕?也是为了挣脱所处困境,为了胸中抱负?你”
她……是为了一己之私。
在跟随拂晓于边境治病救人时,亲眼看过那些深受战争所苦,在不公的世道中挣扎求存的人,她也曾想过,也许她也该如顾扶风一般,心怀天下,将自己短暂的一生花在为更多人带来福祉的事上。
可是,当她夜夜难眠,回想起满族被屠戮的那一天,她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放下。
她也只是个凡人。
自私,狭隘。
她还是放不下仇恨,还是想先为柳叔和柳戚报仇雪恨。
卿如许抿紧了唇,心中为季方盛以死明志的呼号而感到悲愤,也为自己一心只有私欲的卑劣而感到痛苦。
昔日于逐华诗宴中,她认为季方盛是刁难她的那一方,也曾大不惭地教训对方。而今,季方盛却以他决绝的赴死,反过来教训了她一回。
卿如许不忍直视季方盛的眼睛,道:“人的双眼,有时看不了很远。目之所及,也不过是找到一个能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方向。我只能说,我所行之路,所做之事,兴许不全对,但我不悔。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