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顿
林晚星的上铺比家里的床窄,翻个身床板就响。她翻来覆去好几次,床板吱呀吱呀的,像在跟她说话。宋小禾在下面喊了一声“床板该垫东西了”,她说“明天买”。
她把床单抻平,枕头摆正,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。从包里拿出那个装内衣的碎花布袋,塞进衣柜最里层。衣服一件一件挂起来,衣架不够用,有几件叠着放在隔板上。鞋子摆在床底下,运动鞋靠墙,帆布鞋在外头,凉鞋竖着插在中间。她的东西不多,衣柜只占了一半,鞋架只占了一格。宋小禾的柜子塞得满满当当的,门关不严,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关上。
行李箱塞进床底下,拉杆按下去,箱子推到最里头,贴着墙。
“收拾完了?”宋小禾从下铺探出头来。她的头发散着,用抓夹夹了一半,另一半垂在脸旁边。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,糖棍露在外面,一晃一晃的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去吃饭?食堂四楼有酸菜鱼,他们都说好吃。”
林晚星愣了一下。酸菜鱼。她想起观前街那家,想起他坐在对面看她嘴角粘了米饭。她跳下床,蹲下来系鞋带,鞋带系了两个结,怕走路松了。
食堂在宿舍楼东边,走过去五分钟。路上经过一片草坪,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拍照,一个女生躺在草地上,男生举着手机从上往下拍。风把女生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,她在底下喊“好了没有”,男生说“再等一下”。宋小禾看了一眼,笑了,“新生,一看就是新生。”
食堂四楼人不多,靠窗的位子空着一排。宋小禾点了酸菜鱼、干煸豆角、两碗米饭。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,白瓷盆,汤色金黄,飘着酸菜和辣椒。她舀了一勺汤,酸,辣,烫。跟观前街那家不一样,这家更酸,辣度低一些,鱼片切得厚,没有那家嫩。她吃了一片鱼,有刺,她吐出来放在骨碟上。
“你男朋友不一起来?”宋小禾问。筷子夹着鱼片,在汤里涮了一下才放进嘴里。
“他不是男朋友。”
“那个送你来的?”
“亲戚。”
宋小禾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了。她低头吃饭,筷子扒饭的动作很快,像是饿了很久。林晚星也吃,吃得慢,一片鱼嚼好几下才咽。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草坪上,草地上还有人在拍照。宋小禾说要去超市买衣架,林晚星说一起去。
超市在宿舍楼地下一层,不大,东西挤得满满当当的。货架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走,两个人并排就卡住了。宋小禾挑衣架的时候挑了很久,她把每一种都拿起来看了看,捏一捏,弯一弯,比一比。最后选了粉色塑料的,一扎十个,用橡皮筋箍着。林晚星拿了一扎黑色的,跟她的一样,只是颜色不同。
回宿舍的路上,林晚星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从兜里掏出来看。陆则安:“安顿好了?”
她打字:“好了。”
“宿舍怎么样。”
“六楼没电梯,爬得腿软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她看着那三个字“习惯就好”,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下。宋小禾走在前头,发现她没跟上来,回头喊了一声“走啊”,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跟上去。
回到宿舍,她爬到上铺,把新买的衣架挂进衣柜。黑色的塑料衣架,跟别的衣架混在一起,颜色不一样,但形状一样。她把衣服重新挂了一遍,从长到短排列,长的在左边,短的在右边。衣柜门关上的时候,那排衣架晃了几下,衣架碰衣架,发出轻轻的嗒嗒声。
她坐下来,靠着墙,抱着枕头。枕头是新的,棉花还硬,没有家里的软。她把枕头抱在胸口,下巴搁在枕头上,看着对面空着的下铺。那两个室友还没来,床板上光秃秃的,只铺了一层学校发的薄垫子。垫子是灰色的,很薄,折了几下,边角翘着。
宋小禾在下面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她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只听见偶尔的笑声,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过树叶。
林晚星把枕头放回去,躺下来。床板在身子底下响了一声。她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。耳朵里是走廊上的脚步声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水房里洗衣服,水龙头哗哗的。这些声音跟东山的不一样。东山晚上是虫叫,这里是人的声音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坠子贴着锁骨,被体温捂热了。她握着坠子,握了好一会儿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陆则安:“开学典礼几点。”
她想了想,翻了一下录取通知书附带的日程表。明天上午九点,学校礼堂。
“九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盯着那三个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