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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会员与解元(下)(2 / 4)

“一旦荆江大堤决口,后果不堪设想,从荆州到武昌,从武昌到南直隶,一路淹下去,整个大明的赋税重地全部泡在水里。”

王锡爵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。

方子文扔掉枯枝,拿过白瓷杯仰头喝干。

说了一个时辰的山和水,嗓子已经有些沙哑。

“还有更多的。”

方子文放下杯子,露出一个笑容。

王锡爵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潦草却完整的水系图,忽然觉得自己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什么都没读到。

他知道黄河,知道长江,知道潼关,知道三峡,但他从没想过这些名字背后的东西。

他从地上抬起头,看着方子文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。

“方兄。你知道的东西,不像一个举人该知道的。”

方子文放下杯子,声音变得安静了些。

“我老师跟我说,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。考功名只是敲门砖,砖敲开了门就扔掉。”

“真正要读的,是这个国家的山和水。因为将来做了官,要管的就是这山和水之间的人。”

“所以你那位老师,他不只是读了邸报吧?”

方子文沉默了片刻,还是决定把能说的都告诉王锡爵。

“他说他用了很长时间,把能找到的舆图和地方志全看了一遍。《大明一统志》他从头到尾抄过。”

“每一省、每一府、每一州,山川形胜、户口多寡、赋税轻重、风俗厚薄,他都记下来了。”

“《大明一统志》九十卷。”

王锡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:

“几百万字。”

“他说《大明一统志》有很多错。”

“太仓的海岸线在嘉靖二十年往东淤了五里,书上还是永乐年的老数据。”

“黄河在嘉靖二十六年改过一次道,书上也没收。他把能核对的都核对了。”

王锡爵把酒杯放在石头上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方子文也沉默的话。

“这样的人,为什么不出仕?”

方子文的喉结动了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他不能。”

王锡爵没有追问。

他是聪明人,知道有些话不该问的时候不能问。

不能考功名的原因,无非那么几个,罪官之后、贱籍出身、身体残疾。

无论哪一种,都不是一个外人有资格刨根问底的。

河面上吹来一阵更大的晚风,把泥地上那些潦草的线条吹得更模糊了。

方子文弯下腰,把那盏纱灯点了起来。

暖黄的光在河滩上铺开一个圆。

王锡爵看着那盏灯,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。

现在他发现,方子文不仅是真材实料,而且他背后的那个人……可能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塾师、教谕、翰林都更值得一谈。

话题从地理转向了哲学。

方子文和王锡爵重新坐在石头上。

酒杯已经喝空了,油纸包里的酱牛肉也只剩几块碎末,两人都只顾着说话,忘了吃东西。

“方兄,有件事我一直想说。”

王锡爵放下酒杯:

“你在会试里写《因材而笃》,破题是从圣人之化入手。这个角度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庄子。”

方子文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
“《庄子?齐物论》里有一段,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。”

“风吹过万物,每一种声音都是事物自己发出来的,不是风规定的。”

“万事万物各有各的理,不是谁强加给它们的,就像是给万物放了假,让它们各自按自己的规矩来。”

他顿了顿,语速放慢了些:

“一直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。跟别人讨论,别人说我曲解圣贤。”

“你说的没错。庄子的天籁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《齐物论》开篇,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,仰头望天,说今者吾丧我,忘掉的是自己里面的那个我。”

“那个我是什么?是你的地位、你的身份、你的功名、你所有的牵挂和执念。把这一切都放下了,才能听见万物的声音。”

“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,这个自己就是对万物自身的回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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