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蓟州镇更严重。蓟辽总督衙门去年报的兵员数是八万三千人,实际……不到五万。”
“这些事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陈长史终于开口了。
“邸报。各镇的塘报每隔十天就会送到兵部,兵部整理之后会择要登在邸报上。”
“如果把这些塘报前后对照着看,再把兵部报户部的饷银数目和各镇报兵部的兵员数目放在一起对比,就不难看出问题。”
但实际上还有一些是亲身经历的。
陈长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裕王府看了十年邸报,没看出这些。”
沈默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,继续讲。
“吏治上的问题,比边饷更严重。”
“吏治?”
“大明朝的官,有俸禄。大明朝的吏,没有俸禄。”
朱载j显然不知道这件事。
他转头看向陈长史,陈长史说道:
“并非如此,太祖有定制,但吏员俸禄……相当微薄,聊胜于无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活?”
“还有常例。“
沈默说:
“常例就是陋规。”
“胥吏也是人。他们也要养家糊口。朝廷不多给钱,他们不刮百姓,就得饿死。”
“所以吏治的问题不在于胥吏贪不贪,在于制度有没有给他们一条不作恶也能活下去的路。”
朱载j沉默了很久。
“制度。”
“那该如何改呢?”
“从考成开始。”
“考成?”
“考成就是考核。现在大明的官员,三年一考,九年一任。”
“考核的标准是什么呢?是钱粮完纳和刑名无冤。说白了就是两件事,税有没有收齐,案子有没有判错。”
“这两件事做到了,就是好官。做不到,就是庸官。”
“但殿下你想过没有,一个知县如果只是把税收齐、把案子判对,就算好官了吗?他有没有修水利?有没有办学堂?有没有清丈田亩?有没有减轻胥吏的盘剥?”
“这些事,考核上不写。考核上不写,就没有人做。”
“所以考成法、造谣、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“所以你是在告诉我,改制的代价很大。”
“代价当然大,但如果不改……大明朝还能撑多久?”
那个中年文士手里的笔终于完全停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默,目光里带着攻击性。
陈长史的神色也变了。
只有朱载j,他没有动。
他站在书架前面,手里拿着那本《大明会典》,目光落在沈默身上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沈默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吏治、军事、赋税,这三件事归根到底是一件事,朝廷没钱。”
“没钱就养不起兵,养不起兵就打不赢仗,打不赢仗边患就越来越重,边患越来越重就得更花钱养兵,更花钱就更没钱。”
“这是一个死循环。要打破死循环,就得找到新的收入来源。”
“新的收入来源?”
朱载j把《大明会典》放回书架上,转过身来:
“你是说加税?”
“不是加税。加税是把百姓的最后一层皮也剥了。百姓活不下去,就会造反。”
“嘉靖三十一年到今,江西、福建、广东、云南,各省民变不下二十起。每一起都是从加税开始的。”
“那你说的是什么?“
沈默从册子里又抽出一张纸。
这张纸上画着一条海岸线,从辽东一直延伸到广东,上面标注着大大小小的港口和岛屿。
“开海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沈默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。
陈长史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个中年文士的手悬在半空。
朱载j没有皱眉。
“开海?你知道我大明的祖制是什么吗?”
“片板不许入海。”
“既然知道,你还敢说?”
“草民不是要违抗祖制,只是想讲清楚一件事……海禁这件事,到底让大明损失了多少。”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