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,王之左的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,您的意思是……管胥吏?”
“对。大明朝的胥吏,没有俸禄。”
这话一出,连赵鹤年都愣住了。
“没有俸禄?那他们吃什么?”
“你问到点子上了。他们没有俸禄,但他们能活。他们怎么活的?”
“你家的税粮运到县仓,仓吏说你家的粮食掺了沙,要扣三成。这三成扣下来,就变成了仓吏的米。”
“你去衙门打官司,书吏说你的状纸格式不对,要重写。重写得另花钱。”
“你交了税,吏目给你开收据,说纸墨钱另算。”
“这就叫常例。不是朝廷规定的,但你不给不行。”
“一个县,大大小小的胥吏几十上百人,每人每年从百姓身上刮一点,加起来是多少?不比正税少。”
“但胥吏也是人。他们也要养家糊口。朝廷不给钱,他们不刮百姓,就得饿死。”
沈默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所以治乱的根本,不在百姓,不在豪绅,甚至不在知县。在制度。”
“制度是什么?制度就是让人不作恶也能活下去。”
屋子里静得落发可闻。
赵鹤年忽然站起来,鞠了一躬:
“先生,学生有一事想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先生方才说,制度是让人不作恶也能活下去。”
“那请问先生,如果有人作了恶反而活得更好,这个制度,该不该改?”
沈默看着他。
这个年轻人比上次有进步了。
“该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从算账开始。”
沈默拿起炭笔,又在那张纸上画了起来。
“你们记住,治理一个国家,跟治理一个书坊没有本质区别。”
“收多少,支多少,存多少,欠多少。”
“把这四笔账算清楚,问题就解决了一半。”
“户部每年收税折银四百万两上下。这四百万两怎么花的?”
“边饷占一半,官员俸禄占两成,其余是宫殿修缮、祭祀、典礼、宗室禄米等等。”
“但这些数字,都是账面上的。”
“实际的账,没人算过。”
“如果有一个真正会算账的人,能把大明朝从洪武元年到嘉靖四十年的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、每一处亏空都算清楚,那他就能找出这个国家病在哪里。”
“找出了病在哪里,才能开药方。”
他放下炭笔。
“今天这堂课就讲到这里。下课之后,每个人回去写一篇策论。”
“题目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《论县治》。”
“写清楚三件事:好,但他写不出《八股破题三十法》。那本书里的东西,非深谙八股拆解之道者不能为。”
“而方解元在正脉学社讲的课、写的文章,和《时文正脉》的笔法,不是一个路数。”
“倒是先生,在下冒昧,在正脉学社门口听了几次课。先生讲课的思维方式,和《时文正脉》的拆解思路,如出一辙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陈长史,您这是在套我的话。”
“不是套话。殿下只是让我来问先生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先生愿不愿意到裕王府来讲课?”
沈默的笑容收住了。
“讲课的内容是什么?”
“和今天一样。治乱之道。”
“殿下想听这个?”
“殿下每天都想听。只是没人能讲。”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