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街,正脉学社。
沈默站在讲堂的窗户边,望着西边天空那一抹异样的红色。
浓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,在西苑上空聚成一团灰黑色的云。
“老师,您别停啊……我还要听您讲呢!”
一个学生探出脑袋,顺着沈默的目光往窗外看。
他叫王之左,顺天府学的生员,今年刚过县试。
“唉?失火了?那个方向是……西苑?皇上的万寿宫?”
“是永寿宫。”
“永寿宫?那不是皇上住的地方吗?”
另一个学生孙应原也凑了过来,脸上满是震惊:
“我听说皇上在里面炼了一炉九转金丹,这要是烧了……”
“那炉丹值三万两银子。”
,想拜他为师。
最夸张的时候,队伍从文渊书坊门口一直排到了本司胡同口,把整条棋盘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隔壁翰墨斋的钱广财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条人龙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。
周文举应付不过来,方子文更是被逼得搬了家。
沈默知道这样下去不行。
人群是盲目的,但也是善忘的。
他们今天能把青藤山人捧上天,明天就能把他踩进泥里。
与其让这股热情在无序中消散,不如把它装进一个可控的容器里。
于是正脉学社应运而生。
学社的运营模式,是沈默花了整整两个晚上设计出来的。
具体来说是这样的……
方子文是金牌讲师。
顺天解元的名头摆在那里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但他身份特殊,是正经的举人老爷,不能像私塾先生那样天天站在讲台上给人讲课,那太掉价了。
所以方子文只做讲座,每个月讲两场,每场一个时辰,讲的是他自己的乡试经验和对四书的理解。
每次讲座座无虚席,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,有人提前一天就来占座,带着干粮和水袋。
张守诚则是银牌讲师。
顺天乡试第二名的成绩足够服众,而且他性格豪爽。
讲起课来声情并茂,讲到兴奋处会拍桌子、会大声朗诵、会把粉笔当惊堂木往桌上一拍,震得前排学生的茶碗都在跳。
学生们怕他,但也喜欢他。
沈默给自己也定了个级别……铜牌讲师。
这个身份让他能在学社里光明正大地讲课,却又不会太引人注目。
在学生们眼里,沈先生是方解元的同门师弟,学问扎实,讲课犀利。
但毕竟没有功名在身,只能屈居铜牌。
有人替他惋惜,他只是笑笑,说铜牌就很好,铜本来就是值钱的。
另外还从外面请了几位老幕僚,专门负责讲应用公文,论、判、诏、表。
除此之外,沈默还雇了七八个落第秀才当助理讲师,负责日常的答疑和基础辅导。
这些人功名不高,但胜在耐心好,愿意一遍一遍地给学生讲最基础的东西。
他们每月的工钱是二两银子,比在私塾里教书多一倍,所以干得格外卖力。
这样一来,整个正脉学社的师资结构就变成了一个金字塔:最顶上是一个解元,下面是几个举人,再下面是老幕僚和落第秀才们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今天的课是沈默的策论与时务。
这也是正脉学社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。
因为沈默讲的策论,和市面上那些只教套话的策论课完全不一样。
他不教学生背范文,他教学生怎么想问题。
别的先生教策论是给学生一堆名句摘抄让他们背,沈默教策论是给学生一堆账本让他们算。
今天的题目是:当今的蒙古入寇问题该如何解决。
沈默在黑板上写下这个题目,转过身来,看着下面几十张年轻的面孔。
“在讲这道题之前,我先跟诸位说几件事。”
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:
“今年九月,俺答部攻破辽东边墙数处,掳掠人畜数千。”
“蓟辽总督的急报送到京城的时候,兵部连夜会议,阁老们通宵未眠。”
“蓟州镇的边墙,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后修到现在,快十年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