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拆解胡正蒙那篇《固天纵之将圣之多能也》的时候,用过一模一样的句子。
这人胆子也太大了,已经不是一般的考生了,竟然一字不改地抄上去。
必须重拳出击了。
他提起蓝笔,在这份朱卷上画了一个叉,批了四个字:抄袭雷同。
然后把这八个字用力画了个圈。
嘉靖十七年礼部就题准过,科场文字必须醇正典雅,明白通畅,合于程式者,方许取中。
像这种直接抄袭坊间教辅的,连讨论的余地都没有。
又翻开一份。
这次倒不是抄袭,但破题写的是:圣人之器,所以明子贡之已成也。
陶大临盯着已成两个字看了半天。
用瑚琏比喻子贡,是说他已成了?
孔子明明是在敲打子贡,说他虽然贵重,但终究被器住了,还需要继续往上走……
这不是学问好坏的问题,这是根本没读懂原文。
连至圣先师他老人家的语气都听不出来,还考什么科举?
陶大临叹了口气,提起蓝笔批了八个字:穿凿附会,未达经旨。
隔壁又传来洪纶的声音:
“虞臣兄,你来听听这段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念给你听。破题: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。”
“承题:夫适莫者,私意之所在也。君子无私意,故无适莫。无适莫,则惟义是从矣。”
陶大临听完,没有说话。
洪纶替他总结道:
“破题抄原文,承题把破题的话翻过来覆过去又说了一遍。这叫文章?这叫隆!
陶大临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还有这段。”
洪纶显然念上了瘾,又拿起另一份朱卷:
“起讲写的是:且夫天下之事,有是有非。是者适之,非者莫之。”
“然所谓是非者,果天下之公是公非乎?抑一人之私是私非乎?此君子所以不敢以私意与焉者也。”
陶大临点点头:
“这段倒还说得过去。”
“说得过去?”
洪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:
“你接着往下听。正讲挑不出毛病,不等于它就是好文章。
真正的好文章,应该让人读了之后眼前一亮,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痛快,而不是嗯,居然没有错别字。
洪纶缩回自己的房内,过了一会儿,忽然又问了一句:
“虞臣兄,你说那个《时文正脉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陶大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看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洪纶的声音闷闷的:
“但这几天我至少在一百份卷子里闻到了那本书的味儿。”
陶大临沉默了一会儿,斟酌着措辞:
“我也没看过。但我听翰林院的人说,那本书拆解会元文章,教人破题承题之法,拆得确实透彻。张太岳还替它说过话。”
“张居正?”
洪纶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屑:
“那小子眼高于顶,能让他说好话的东西,想必是有点门道。”
“但话说回来,再好的方法,到了庸才手里也是糟蹋。”
“你教他破题,他就只会破题。你教他主次法,他连次都不要了,只写主。”
陶大临忍不住笑了。
这句话刻薄,但刻薄得准确。
洪纶又说:“还有,你说这些人怎么回事?连避讳都能写错。”
陶大临抬起头:“避讳?”
“我刚才看到一份卷子,里面写了一句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”
陶大临想了想:“这怎么了?”
“天之道,他真写成了天之道,照理说天字应该缺笔。”
“我朝避讳的规矩,太祖高皇帝讳元璋,元字要缺笔;成祖文皇帝讳棣,棣字要缺笔。”
“这些也就罢了,本朝当今圣上的御讳,更是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“他竟然一笔不缺,工工整整写了个璋字出来。”
陶大临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科场文字,避讳是写得再好也不能录。何况他写得也不怎么样。”
陶大临默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