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土难离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,张德厚已经坐在门槛上抽了第三根旱烟。
李秀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,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:“趁热吃,一会儿该走了。”
张德厚没动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这棵树是他爹年轻时种下的,少说也有六七十个年头了。
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夏天的时候,一家人坐在树下吃饭、乘凉、拉家常。
小涛昨天在树下追鸡玩,笑得嘎嘎的,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。
“舍不得了?”李秀芝在他旁边坐下来,声音很轻。
张德厚没说话,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我知道你舍不得。”李秀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眼眶也有些泛红,“可咱儿子现在有出息了,在城里买了大房子,开着好车,还当了什么大管家。他在外面闯荡,咱当爹妈的不能拖后腿。再说,涛涛不能没有爷爷,你就当去城里陪孙子。”
“我去了能干啥?”张德厚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种了一辈子地,城里的路都认不清。别给儿子添麻烦。”
“谁说要你添麻烦了?”李秀芝白了他一眼,“你就帮着带带涛涛,我在家做饭洗衣裳。咱一家人在一块儿,比什么都强。”
张德厚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,小涛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揉着眼睛,看到张德厚坐在门槛上,立刻扑了过来:“爷爷!”
张德厚放下烟杆,把孙子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小涛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爷爷跟我们一起去城里好不好?城里可好玩了,有好多好多车,还有大公园。”
张德厚看着孙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干干净净的,没有半点杂质。
那里面全是对他的依赖和不舍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抖,“爷爷跟你去。”
张逸从东屋出来的时候,看到父亲正坐在门槛上,抱着小涛,眼眶红红的。
他没有走过去,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沈清禾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这一幕。
“你爸同意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张逸点了点头,“我妈做通了工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禾说,“老人家故土难离,能下这个决心不容易。”
张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里,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,头发还披散着,脸上没有化妆,素净得像一朵刚被露水打湿的花。
昨晚两人虽然躺在一张床上,却是和衣而卧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他记得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着旁边那个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砰砰跳了大半夜。
沈清禾倒是睡得安稳――至少他以为她睡得安稳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沈清禾也失眠了很久,只是一直闭着眼睛,没有让他看出来。
“走吧,帮你爸收拾东西。”沈清禾说完,绕过他,朝院子里走去。
张德厚的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条用了二十多年的毛毯,还有一只老式的木头箱子。
箱子里装着他的“宝贝”――爷爷留下来的一方砚台,母亲出嫁时陪送的一对银镯子,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张逸记得那些照片:一张是他满月时照的,父亲抱着他,笑得像个孩子;一张是他考上大学时照的,父亲站在村口,肩上扛着他的行李;还有一张是他结婚时照的,父亲穿着新做的中山装,站在老屋门口,嘴角咧着,却笑得有些僵硬。
那些僵硬,是因为那时候家里穷,办婚礼的钱都是借的。
“这个带上。”张德厚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手帕,层层打开,里面包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钱,递给李秀芝,“这是给你攒的,你去了城里别委屈了。”
李秀芝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鼻子一酸,接过来,没说话。
张逸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爸,这钱您留着。”他走过去,把钱塞回父亲手里,“给大军哥,地托给他种,不能让人白受累。”
张德厚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钱揣进了兜里。
张大军是张德厚的侄儿,三十出头,老实巴交,在家种着几亩地,农闲时去镇上打打零工。
张逸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。
“大军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