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慈走过去,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,奶茶旁边。
“给你的。”
纸袋和柜面接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嚓”的一声。她没多说什么,也没解释为什么买这个。解释太多,那孩子不会信。
沈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那只纸袋上。
她看了几秒。目光从袋子的蓝色纸面移到提手的棉绳上,又从棉绳移到袋口折得整整齐齐的封口上。她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左手的小指微微翘了翘,又蜷回去了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沈慈说。
沈念没动。
沈慈等了一会儿。病房里很安静,心电监护仪已经不在了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,“滴答滴答”。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,细细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沈念伸出手。
动作很慢。手指先动了,然后手腕,然后整条手臂。她的手在空气中悬了一秒,指尖微微颤着,然后落在纸袋上。她的手指碰到纸袋的时候,发出极细微的“沙”的一声——纸和指纹的摩擦,干燥的,轻的。
她把袋子拉过来,打开封口。
深蓝色的封面露出来。布料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像一汪深水。烫金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亮得刺眼,然后又暗下去,恢复那种沉静的、内敛的光。
沈念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——“愿你成为自已的光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慈以为她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——
“为什么?”
沈慈看着她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沈念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期待,是困惑。一种很纯粹的、没有杂质的困惑,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很久的人,突然被人打开了一扇门,不知道光是从哪里来的。
“为什么给我买这个?”
沈慈想了想。
“因为好看。”她说,“看见的时候,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沈念的嘴唇动了动。下唇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珠,她用舌尖舔了一下,涩涩的。
她把笔记本从袋子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一下,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,指腹顺着布纹的纹路走,碰到烫金的星星时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的。
她又翻了一页。还是空白的。每一页都是空白的,干干净净的,淡米色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刚下过的雪地,还没有人踩上去。
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,按了一下,抬起来,纸页弹回去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啪”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
然后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脸转向窗户。
沈慈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——瘦削的肩胛骨在被子下面突出来,像两座小小的山丘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色的,细细的,有几根落在被子外面。
她没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念还是那个姿势,背对着她。但她看见,沈念的手指,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搭在枕头边上,指尖离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,只有一寸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拿过来。
最后,她还是没拿。
但她的指尖,微微蜷了一下。
沈慈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白色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。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飘飘荡荡的,像一群没有重量的虫子。
她靠在墙上,呼出一口气。
那孩子没把笔记本扔掉。
这就是第一步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念一个人坐着。
她听着门关上的声音——“咔”的一声,很轻——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听不见了。
她慢慢坐起来,把被子从下巴拉到胸口。动作很慢,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。
深蓝色的封面,烫金的星星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封面上,星星反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真的星星。

